飞行员谈直升机空投:超气象条件飞可致机毁人亡

网易专访陆航一级飞行员 金江成

要点：

1、空投首先要满足起飞的气象条件，对能见度、风、云的条件都有要求。台风、冰雹天气直升机无法飞行。

2、直升机飞行因温度、气压及自身性能受高度限制，海拔高地区一般直升机到不了。

3、低空气流变化无常，气流对物体投放影响巨大，尤其是峡谷和山区。

4、孤立的电信塔、移动塔、跨山电线，一些军事工程等障碍物对直升机有致命威胁，如碰到将机毁人亡。

5、如果遇到重大突发情况，在超气象条件下飞行也并非不可能，但需要冒很大风险。

网易探索：直升机空投需要哪些方面的条件？

金江成：空投首先要能把直升机飞进去，直升机起飞是有条件的，到一定程度就不能起飞，就算开车把直升机启动起来也不行。所以首先得看气象条件，比如能见度、风、云的条件，包括云底高。在天气恶劣，尤其是遇到台风、冰雹天气时，一定是飞不了的。另外，要整体的航线上都满足条件，不能说起飞机场天气好，那边天气不行，就好比高速路，如果中间堵了，那边路况再好也过不来。

网易探索：影响能见度具体有哪些因素？

金江成：雨、雾、霾、低云、大雪、烟，比如老百姓如果大面积烧东西是非常危险。

网易探索：军用或救援直升机装有红外系统、惯性导航和多普勒导航系统，不能够在低能见度等恶劣气象条件下启用这些吗？

金江成：有了这些装备，恶劣的天气不可能不影响飞行，只是把影响有所减小。世界上最先进的直升机也无非是红外、雷达、毫米波还有微光夜视，但无论如何都会受到影响，只不过是影响的大小问题。举个例子，比如同样的电视，人家的信号是有线，信号好，还有光纤，信号更好。你的呢，只是模拟信号，弄一根天线，信号肯定不好。但都能看清，不过再怎么清楚不如现场看清楚。

网易探索：在满足起飞条件的情况下，直升机航线还受什么影响？

金江成：还受航空管制影响，要报计划，虽然有一部分空域几乎已经开放了，但比较局限，大部分地区还是要申报计划的，需要一定过程。

网易探索：去灾区空投，航空管制不能优先吗？

金江成：正常情况下可以啊，但我们有一定的避让原则：比如所有的任务让战斗任务，一般的任务让专机…就好比所有的车要让打仗的车，其他的车肯定要让救护车，是一个道理。

网易探索：直升机飞行会受到高度的限制吗？

金江成：会。高度跟当天的温度、气压以及本架直升机的载重量有关，好比一个人挑十斤东西能爬到十楼，挑一百斤东西最多爬到五楼。此外，还跟个机型的性能有关，涉及到直升机的升限，比如珠穆朗玛峰七八千米如果发生地震的话，一般的直升机肯定是到不了的。

网易探索：空投对地形有什么要求？

金江成：举个例子，比如在峡谷、高山中，各种地面风都特别不平稳，不像高空就几米风几米风的吹。在低空不是，向阳坡容易有上升气流，背阳坡容易有下降气流。而气流对物体投放的影响是非常大的。所以如果前一架直升机投过去刚好投准，有可能下一架过去就不准。受地形、阳光照射、大气环境、气旋还有系统（即大气系统）的影响，低空气流变化无常，有时候，一个高压或者低压突然过来了，变幻莫测，尤其在峡谷山区中。

网易探索：在峡谷和山区中，除了有风的危险还有什么其他危险？

金江成：还有障碍物。比如孤立的电信塔、移动塔、跨山电线，一些军事工程等。还有一些不是很显眼的，比如一些相对独立的广播电台，有的都看不见，尤其是能见度不好的时候，全靠仪表在飞，非常危险。一般像这样的任务执行起来就比较困难，危险系数太高。

网易探索：障碍物不能用雷达去发现吗？

金江成：雷达可以啊，但是雷达没有精确到一定程度，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看见。

网易探索：精确度还不能识别电线和电塔吗？

金江成：有的是不能识别，有的能识别，但不一定能看到。比如直升机里有一个雷达识别的画面，我可能这一下看仪表，那一下看别的，是随时在调的。可能雷达画面在某一个时刻没有体现出来，或者体现出来了结果被忽略了，没有看到。

网易探索：具体投放时主要是依赖GPS投还是人工目测？

金江成：结合北斗GPS和其他定位系统。还有人工目测、当地的地标计算，也可以有领航员。

网易探索：地震灾区地段多严重损坏，地形会有变化，是否影响空投？

金江成：我们在高空看领航，重要看山、河、城镇，地震再大，地形变化不是很大，对我们来说，影响不大。但我们肯定是找一块相对比较空旷，老百姓比较容易找到物资的地方投放，这个过程主要靠目测。但这个问题倒不大。

网易探索：如果空投不准确，击中受灾房屋岂不是导致更严重的坍塌？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不能一直选择悬停空投？

金江成：空投主要分悬停投和前飞投，用哪种方式主要根据救援的性质。投得准不准还跟投放的物体有关系，比如投的物体比重很大就相对更准，比重小受风的影响就大一些。如果想投准确，重量又够，地面又不受影响，就可以用悬停的方法比较准，正常情况下肯定是悬停更好。但比如地形不允许或者地面条件不允许，比如地面全都是瓦房或者救灾帐篷，就不可能悬停投。除非高高度悬停投，比如五六十米，那样的话直升机的性能又不一定允许。因为悬停的时候，直升机的功率是受影响最大的。因为悬停的时候有一个诱导速度，悬停时直升机所需的功率相当于前飞大概二百三四十公里这个速度值的功率。所以为什么有时候要前飞，怕它悬不住要掉下来，所以只能前飞。

网易探索：在能见度满足的条件下，空投的物资有没有限制？哪些是可以安全投递的，哪些需要的物资是不能空投的？

金江成：空投的一般都是急需的，比如方便面和矿泉水、面包、米、面等。但一些易碎的东西，比如鸡蛋肯定不能投的。但空投设备肯定要加保护，不过不能保证加了保护就一定会投放成功，比如万一设备挂到山上或者别的地方就不好说了。另外，重要不超过载重量就行，在空中载重规定是非常严的。

网易探索：直升机进入震区怎么解决后勤问题？

金江成：直升机需要配套的后勤保障，比如油量保障，航管保障、气象保障、还有外场保障，比如要到野外去，去做急降，要在某个地方落地，所有的雷达接收，引导落地都需要保障。另外，还有机务保障，作装备维护。这就是一个大系统，牵一发而动全身。老百姓看到的是一架直升机，但是没看到有大量的人为这个直升机在服务。

网易探索：根据国外的参照经验，超气象条件的冒险是常有的，在阿拉斯加、在挪威、在阿富汗、在安第斯山脉，美、英军的直升机经常在山区采用单轮悬停着陆的特技。中国在实际操作中有这样的情况吗？

金江成：超气象条件的工作当然有。什么时候有任务需要的时候必须去。但要强调的是，如果百分之百确定没有戏，那肯定是不能去的，那就得不偿失。但要平时是不会这样做的，但如果紧急时刻，重大任务就是另外一回事。如果非常特殊紧急的情况下，就需要领导和机组来定夺，讨论在这样的条件下，到底行还是不行。

网易探索：紧急时刻包括地震吗？

金江成：对，那当然。

网易探索：这种超气象条件飞行主要还是依赖飞行员的技术吗？

金江成：一个是飞行员的心理素质，第二是技术，第三就是机上设备，比如雷达、导航、通讯设备、防结冰设备等。

网易探索：平时会针对超气象条件专门进行训练吗？

金江成：平时不会。因为那是冒险，对自己生命和国家财产不负责任。

网易探索：技术发展让直升机受自然影响渐小，以上提到的这些问题是所有直升机在空投时普遍都会面临的问题吗？是否因为装备的差距？

金江成：当然。所有的全世界的直升机都会面临这样的问题，包括最先进的，这是一个普遍的问题，只是面临的问题的多少而已。